2001年3月15日在北京闭幕的第九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通过了一项重大决议,那就是将塔里木河流域综合治理工程列入国家“十五”期间重点建设工程。而在这之前的2月28日,朱镕基总理主持召开了总理办公会议,听取了水利部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关于塔里木河流域的水资源开发管理和生态系统的汇报并批准了塔里木河流域综合治理方案。这一方案,预备总投资107亿元,在5年内基本完成塔里木河上游410万亩老灌区的节水改造、叶尔羌河上游下坂地水库建设、塔里木河干流治理等预算投资。 该工程准备今年就动工,今明两年每年投入至少12个亿,后三年每年至少20个亿,到2005年初步恢复塔里木河下游生态系统。朱镕基说,西部大开发的重点是改善生态环境,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发展科技、教育,治理塔里木河是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的又一重大实际步骤。
……病入膏肓的塔里木河终于有救了!
塔里木河:断流了三百多公里。在距今二亿三千万年以前,塔里木盆地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史称“塔里木古海”。之后,步入了亚热带气候下浅海与沼泽地貌。恐龙悠然在这里散步,古生物在这里自由自在地飞翔或爬行。喜玛拉雅山造山运动在距今6700万年时开始了,天崩地裂,地覆天翻,海水亦步亦趋地退却了,在大约10万年前,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诞生。一条神奇的河流从塔里木盆地北部悠悠穿过,然后又在东南沙漠里神秘消失。它就是塔里木河。《汉书.西域传》记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此河即塔河。它在我国史籍文献中常常被称作计戍水、葱岭河。
塔里木河是我国最长的一条内陆河,也是世界第二大内陆河。
一位诗人说:“塔克拉玛干的心是什么颜色,她(指塔河)决心以死去看个明白。”塔里木河,源于高山冰清玉洁的雪水,流过了一道道赤热的沙漠,没有看到海的影子,却一头倒在了沙漠里。她是一条中国境内最为悲壮的河流。 “塔里木河,故乡的河,/多少次你在我的梦中轻轻地流过。/当我穿过赤热的沙漠,/你又流进了我的心窝窝,/当我穿过赤热的沙漠/好像又在你的怀中轻轻地颠簸……”这首咏塔里木河的歌,虽然那么朴素、简单,但在新疆人心里掀起过多次海的波涛!塔里木河,以她的乳汁喂养着南疆五个地州四十二个县市,生产建设兵团四个农垦师五十五个农场共约八百万各民族人民。她瘦了、病了,但却喂大了一座座城市,喂出了一个黑色的石油化工战略基地和一个白色的棉花战略基地。这条河,历史上是一条流入罗布泊并哺育过楼兰文明的大河,催育过丝绸之路的古内陆文明。
五十年代以前,她的最后归宿在罗布泊,但到了六十年代,归宿地退到了台特玛湖,全长1321公里。又隔了十年,到了七十年代,塔河的最后归宿从台特玛湖退到了大西海子水库。1972年,美国一颗人造卫星地救资源相片显示:罗布泊已干涸。而到九十年代,大西海子水库的水开始时有时无,朝不保夕。仅仅四十多年间,塔里木河就从1321公里缩短到1001公里,也就是说,320公里的河流就像梦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撤退、撤退,撤退,塔里木河这条古老的母亲河,在与沙漠的生存竞争中,因“人为”因素的介入,在被侵蚀和掠夺中,被迫节节败退,演出了一出出壮烈的悲剧,像一个殉道者那样的悲剧。
在历史上,有阿克苏河等六条源流给塔里木河这条母亲河输水,而现在只有阿克苏河、和田河、叶尔羌河三条河正常供水了(分别占输水总量的72.9%、23.32%、3.73%)。另外三条源流喀什噶尔河、渭干河、开孔河(开都河一孔雀河)不再流入塔河。即使阿克苏河、和田河和叶尔羌河这三个供养母亲河的“孝子”,近几十年来,也在被迫减少对塔河的供给。阿河六十年代年均输水42亿多立方米,到九十年代则减少到了34亿立方米;和田河的输水也由六十年代年均输水11亿立方米,减少到九十年代的8.65亿立方米;而可怜的叶尔羌河在六十年代还给塔河输过年均2.41亿立方米的水,到1985年以后其下游的某些河段已基本断流,只有靠洪水季节才能在八、九十年代输出0.37亿立方米的辛酸水。
塔里木河在哭泣。为历史,也为今天。
她在六十年代时年均总水量还有52亿立方米,而到了九十年代则减少到40亿立方米,12亿立方米的“口粮”被无形地夺走了。如按目前的水量来看,塔河已经不配当“母亲河”,因为阿克苏河等六条源流这四十年来年均径流量总计达312.5亿立方米,可以造就七条今天的塔里木河。是的,塔里木河怎么不伤心哭泣呢?她那么著名,又流过塔里木盆地中心,而现在它的水量连一条支流的平均径流量都不如了。
塔里木河在哭泣。而她的眼泪也开始变成咸的了。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地理研究所的专家樊自立提供的一份资料表明:塔河已悄悄地变成微咸河和咸水河。他说:1958年前塔河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淡水河,从阿拉尔到库尔干的河水矿化度从未超过1克/升,而1991年监测,全年河水的矿化度皆超过了1克/升,其中有三个月超过了5克/升,最高达到了8.48克/升。塔河管理局1999年又进行监测,塔河在3月至6月成了咸水河,矿化度大于5克/升。
这是可怕的。塔里木河咸苦的泪水浸进土地将变成“癌”,使土地变质,会逐渐孕育大地上生灵无数辛酸悲苦的故事。
胡杨林发出SOS呼救
到塔里木河中下游两岸时,我仿佛听到了胡杨林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考古学家认为,遥远的汉唐时期,塔里木盆地的胡杨林曾盛极一时,广阔无边而又葱郁深邃。20世纪以来,这一喜光的阔叶林家族,虽然在国内的甘肃、青海、内蒙,和国外的黑海、地中海、北非北部、独联体中亚地区、蒙古国等地都有其家族成员;但是,举世公认的却是:塔里木河流域是当今世界胡杨林最丰富最集中的地区。在1958年,国家综考队考察时统计:塔里木盆地生长着780万亩的胡杨林,其蓄积量可达540万立方米。二十年后,也即1979年,新疆林业航测计算时,胡杨林已减少到420万亩,蓄积量为218万立方米,比1958年竟然减少了46%。
这种喜光却能抗住-40℃的严寒、非盐生树种却抗盐性极强、喜水喜湿却耐得住大气干旱的大漠阳性植物,虽然生存力顽强,在一代代的风云变幻中大部分坚强地活了下来,但近些年却在无声无息地消失。而塔里木盆地中心地带塔河干流流域的胡杨林呢,目前还有210余万亩,蓄积量约125万立方米,比五十年代减少了58.8%。特别是塔河下游那一片被人们亲切地唤作“绿色走廊”的最前沿阵地,五十年代的81万亩胡杨林几天只剩下了11万亩,近87%的胡杨林活活受渴而死。“活着一千年,死后立着一千年,倒后腐烂一千年”,胡杨林躲过了尖锐的时间之斧,却躲不过无水的灾难。
水,是胡杨林的命根子。
记者在塔里木河中下游沿岸看到:在离河流近的地方,胡杨林绿意盎然,次生林纷纷涌现,稍远些的荒漠上,胡杨林则是半荣半枯,下半身绿叶缠绕,上半身或枝梢则是秃枝乱伸,远远看去却是秃枝连天、绿叶接地的半生半死景色;更远些的沙地上,胡杨林全部枯败了,犹如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灾难,一根根奇形怪状的枝干东倒西歪,或倚或卧,或垂头在无奈的叹息,或伸臂在作最后的挣扎……这一片片胡杨林的废墟,像残垣断壁的圆明圆,像埋在火山灰里的庞贝城,令人惨不忍睹!
如果它们有梦,梦也一定是焦黄色的。若羌县阿尔干地区10万亩胡杨林“精兵”因断水十多年,站成了沙漠上的“木乃伊”。长达数百的绿色屏障正在火的干渴与风的肆虐中一片片地崩塌…… 胡杨林种子是靠洪水漫淤自动发育,或人工引洪护育的。而现在,洪水成了消失的梦,几十年来,下游的“绿色走廊”里几乎没有诞生几株胡杨新生命。死亡的已死亡,新生的却未新生。
老胡杨林大多靠地下水生存的,而地下水位却在不断地下降。五六十代时,沼泽草湖星罗棋布地散落着;六七十年代时地下水位也还有2米至4米;到了八十年代,草湖一个个转眼不见了,地下水位降到了10米左右,最下游的地方已降到16米以下……胡杨林这一抗旱性阔叶林的根延能力在8米左右,地下水位越降越深,任它如何往下抓,也抓不住一滴生命之水。 有水,胡杨林地就是天堂,无水,胡杨林地就成了地狱。
如果胡杨有泪,胡杨泪也一定是咸的。塔里木河三百多公里的断流,以及中下游地表水和地下水的减少,还直接导致了红柳、梭梭芦苇、柽柳等灌木的衰败,导致了400多万亩野草地退化和沙化。英苏以下胡杨林下面的草类绝大部分枯死,那里的农牧民和学校不得不负痛迁移。"过去这里是一片沼泽地,羊、牛多得很,现在水没有了,草也不行了,牛少了,羊也少了,罗布麻也见不着了。"今年96岁、现在尉犁县乡下的罗布人牙库甫说。
而从小生长在尉犁县并在该县当过副县长、后调到巴州任职的秦鹏飞先生通过回忆来唤醒对将近三四百平方公里的洛乎洛克草湖美好印象:“六七十年代时,这里水草连天,高处有草丛,低处是水洼。野芦苇高达三四米,一般的也有一米高,真正是一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那时,水鸟遍天,马鹿、野猪、野鸡、狐狸等野生动物很多很多,自动掉下的鹿角到处都有,老百姓在草丛里捡鹿角成为了一种重要收入。”“但现在,”他又说:“水涯不见了,芦苇草只有四五十公分高,而且大片大片地干枯掉。马鹿一部分跑到阿尔金山去了,一部分被人抓去在附近一带进行人工养育(32团有新疆最大的养鹿场)。”“那时,塔河里到处是鱼,现在也看不见了。”他补充说。
塔里木河河水的减少和断流,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改变着塔里木河流域--尤其是中下游流域的自然荒漠生态环境。迷人的绿色在毁灭,凶恶的黄沙在扩大;生命在死亡,死亡在诞生。胡杨林发出了有力的呐喊。1995年,经过塔管局的协调努力,第一次实现了向大西海子水库以下输水2800万立方米的目的,结束了断流段近20年滴水未见的悲惨历史。2000年,经自治区和塔里木河流域管理局的统一协调,两次打开大西海子水库的闸门向塔河下游输水,共输出了3亿多立方米的“生命水”,让断流28年的母亲河露出了仁慈的笑容。
与此同进,在1984年巴州的胡杨林被列为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后,现在新疆又正在向国家申请,将塔河流域的胡杨林升级为国家级保护区。胡杨林的呼救,引起了巨大的回响。沙进人退,活生生的现实有专家以轻微脆弱、一般脆弱、中度脆弱和强度脆弱四种不同状态来衡量一个地方的生态敏感度,认为塔河上游属一般脆弱,中游属中度脆弱,下游则已达到了强度脆弱。
裸露而沙淤的河床,枯干的胡杨,稀稀拉拉且焦黄的小草,以及弃耕荒芜的良田,搬迁后荒废的知青小屋……这些景象写出了塔河下游320公里断流河道和上百公里将要面临断流的河道附近一幕幕惨状。记者曾在塔里木垦区的35团八连看到:上万亩流淌过多少支边青年血汗的棉田因无水耕种而被迫撂荒,荒沙已经趁机涌上田间,饿狼一样吞噬着正在枯萎的防护林,稀疏的芦苇和铃铛刺寂寞地生长,迎着荒野的风呜咽……“六十年代时,这里还是35团的‘王牌地’,种着水稻和小麦,”一位农工回忆记:“一到金秋时节,割麦(稻)能手便站成一排排,等待一声枪响,挥舞镰刀争先向前。”
现在,几十间被迫废弃的平房只剩下断壁残垣立在那里,房框周围野草丛生。这里原来就是八连的连部,而现在这个连的连部已经后撤四五公里,重新安营扎寨了。像这样的现像在别的和荒漠草甸的游牧区都存在。据统计,农二师塔里木垦区创建于五六十年代的五个较为现代化的农场(团场),弃耕撂荒的耕地已达13万亩,占这一垦区最昌盛时期灌溉总面积52万亩的25%,也即四分之一的土地还给了沙漠。母亲河塔河的奶汁越来越少,面对它的需求却越来越大,源流和干流都在开荒,种棉花,种粮食,种经济林,开发石油,建设基地……有限的水和无限的水土开发的冀想之间构成了一对矛盾。
现任农二师副师长的郭尚功给我描述了塔里木垦区四十多年来与塔河水的感情纠葛:五六十年代,下游的台特玛湖水烟波浩淼、水天一色,垦区唱的主题歌是“开荒防洪”;七十年代台特玛湖干涸,大西海水库以下河道逐年断流,垦区的主题歌变成了“压缩调整”,种植面积不仅缩小了,水稻也从田里消失;八十年代,英苏以下270公里河道断流,垦区唱起“节水抗旱”的主题歌;九十年代,大西海子水库第一次干涸,弃耕撂荒的耕地达十多万亩,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主题歌就是“搬迁弃耕”了……“沙进人退”,正在塔河下游演变成一种可怕的现实景象。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性沙漠,它正在和东边的库鲁克塔格沙漠慢慢合拢,吞噬着位于其中间夹缝里的绿色走廊。从中穿过的218国道,已有197余处被流沙掩埋。
中科院新疆生态地理研究所的研究员治沙专家周兴佳说,从1959年到1983年的二十四年间,塔里木河流域土地沙漠化面积从66.23%上升到81.83%。而阿拉干地区,1996年的沙漠化面积比1959年增加了123平方公里,该所的一位研究生利用遥感和地理信息系统技术,分析出这一地区土地沙漠化面积已占94%的平原土地,预测(如果不抓紧治理的话)到2008年,下游断流河道两岸将全部沙化。
“大风三六九,小风天天有”,35团的人编出了这样的顺口溜。从春季2月下旬到夏季6月中旬,八极以上的大风每年将近二十次地袭击这个团部。而在挨着的34团,浮尘天气一月有二十天,成为全国之最,沙尘暴最多时一月达十二天。他们统计出以下几个遭风灾的数字:1993年十三次,次年十六次,再次年十三次,最大风力达到十一级,1996年算最少,也有八次,1997年为十四次,1998年至8月份,发生八级以上的大风五次……
风摧毁着人类征服自然的幻想,也削弱着在沙漠边沿生存的信念。塔河生态逐年败坏和绿色走廊的衰败又无形中为风魔猖狂开了道。沙尘暴如虎添翼,四处流窜。 1998年4月18日,一场特大沙尘暴席卷了全疆十个地州的五十二个县(市),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0亿元。25日至28日,大量浮尘通过大气上层的气流运送到美国西部,形成“沙云”,使号称“阳光之州”的加利福尼亚州看不到太阳,引起了美国科学家的重视,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期间,多次主动要求与我国进行环保合作。
塔河生态的恶化,还导致了塔里木垦区五个团场气候都变得怪异。夏季酷暑气温高达40℃,冬季寒冷刺骨,最低达-30℃。干旱之后是寒冻和冰雹之灾。1998年5月14日,35团遭受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冰雹灾害,3.7万亩棉苗全部冻死,果园里的果子和幼树林也全部冻伤。据统计,这个团从1993年至今,因干旱、风灾、冰雹、寒冻等自然灾害,造成经济损失在亿多元。那里的地下水已降到四米以下,水质极差:高氟、高菌、高盐、低碘,不能直接饮用。
那里居住着4.5万名五六十年代支边入疆的屯垦战士。他们大多数人都来自遥远的上海。他们面对一年比一年的干旱、一年比一年凶猛的风沙,愈加思念水多情浓的上海,一些人已悄悄地将自己的后代送往湿润而富饶的故乡……
不同时代、不同国家写就的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前苏联和美国曾有过类似的历史教训,而且比这更严重。 前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在20世纪五十年代曾动员百万苏联青年男女在哈萨克草原、乌拉尔和西伯利亚等地区毁林毁草垦荒6000万公顷土地,此举虽然使全苏联粮食猛增了约五分之二,但却遭到了大自然的惩罚。1963年,一场大沙尘暴席卷了垦荒区,垦区的大部分新垦地几乎遭到了灭顶之灾。之后的1969年,黑风暴又袭击苏联,克拉斯托夫和罗斯托夫等地,又有82万公顶冬小麦夭折。
美国西部农业开发也发生过同样的悲剧:在1860年至1890年的三十年间,开垦耕种了西部9000万公顷土地,而且获得了大丰收:五谷丰登,人畜兴旺。但是,好景不长,1934年5月,一场黑风暴形成一条东西长2400公里、南北宽1440公里、高3000多米的巨大尘土带,横扫三分之二的美国大陆,把3亿吨土壤从西部搬进了大西洋。……水井干涸,庄稼枯死,16万农民倾家荡产,背井离乡,逃离西部。这一年美国4500万公顷耕地被毁,冬小麦减产102亿斤。
这相似的历史只在证明着这么一条简单朴素的道理:有因就有果,有人为的破坏,就有大自然疯狂的报复。塔里木河的水为什么越来越少塔河这条世界著名的内陆河为什么河水越来越少呢?曾经有不少人认为是气候的原因,也就是说降雨量少了。 而参加了“'98天山环保世纪行”,到塔河现场考察了的新疆自治区人大常委会委员、原新疆气象局长张家宝,却以铁的事实否认了这一不负责任的说法。他出示气象资料说,1981年至1995年这十四年间,南疆降雨较为集中的七月份的降水量与1961年到1980年这十九年间的同期降水量相比是增加的,增加幅度为21%,另20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年平均气温上升0.30℃(对积雪融化有利),年降水量增加34.6%。
塔河河水的减少,不是天然的气候造成的。相反,有大量的事实可以证明,它恰恰是不合理、不科学的人类活动所造成的。自治区水利厅的一份统计报表显示:20世纪九十年代,给塔河供水的阿克苏河、和田河、叶尔羌河三源流总径流量为203.8亿立方米,比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还增加了8~17亿立方米。而另一份材料则又显示:进入塔河的水从1960年到1996年36年中共减少了11.82亿立方米,平均每年减少3611立方米--构成了一个反对比。如果照此速度下去,专家预测,塔河下游卡拉洪水季节也将于2010年断流,中游英巴扎将于2060年断流,上游新其满将于2085年断流。
这绝非危言耸听。
源流的水流到哪里去了呢?被新开垦的荒地消耗掉了。不再给塔河自然地供给一滴水的喀什噶尔河、渭干河和开孔河(从1997年起,通过库塔干渠从孔雀河向塔河下游灌区调水2.5亿立方米)三流域也是这样,现在仍在供水的阿克苏河、和田河、叶尔羌河流域也是这样。全疆防渗渠道防渗最低的在塔里木盆地,而灌溉定额最高的却在阿克苏地区,每亩约1300立方米。
阿河第三源流1949年灌溉面积35万公顷,而到如今却猛增到了77.7万公顷,由此将河道中多年平均径流量为81.7%彻底引走消耗了,这大大超过了世界公认的在干旱区河道中引水率50%的标准。源流的开发用水与塔河干流的存亡构成了第一大矛盾。而塔河干流的上、中、下游的关系又构成了第二个矛盾。塔河上游20世纪六十年代年均总水量为52亿立方米,到九十年代减到40亿立方米,减少12亿立方米;中游则始终保留着38至40亿立方米的水;而下游可惨了,20世纪六十年代还有11亿立方米的水,到九十年代年均则只有2.89亿立方米的水。
开荒,开荒,开荒,20世纪九十年代,塔河流域出现了第三次大规模开荒浪潮。粗略统计,仅塔河干流1988年以来开垦荒地面积达70多万亩,而整个塔里木河流域近十年来新垦荒地则超过了300万亩。
新疆可利用耕地面积占全国之首,现有人均耕地面积却偏低,新疆需要开荒,但绝对不能盲目开荒、无序开荒、违法开荒,甚至毁林开荒! 1998年8月19日那一天,参加“'98年天山环保世纪行”考察活动的一行,穿过塔河大桥,来到尉犁县卡尔曲尕乡的地界上。这里是天然胡杨林保护区,胡杨林葱葱郁郁,红柳等灌木长得也十分茂密浓郁。然而就在这密林之间的一片所谓的“空地”里,一辆拖拉机在轰隆隆地翻耕着布满灌木树根和胡杨树根的沙土,厚厚的沙尘土被风高高地扬起,在林空飘扬。
这种公然在胡杨林保护区内毁林开荒的行为,连在场的尉犁县土地管理局局长吾甫尔.吐乎提也大吃一惊。在环保考察人员的招呼下,那位自称是吐尔地.哈力的人满身尘土地从拖拉机上走下来。他说他是受雇于库车县牙哈乡塔哈其村一位名叫苏库提的老板来此犁地的。这片看上去十分肥沃的新垦荒地,面积大约四五十亩。在这附近,有一析颀长、高大的胡杨树裸露着皮肤、一身焦黑地站在那里。它已经死了,是被垦荒人用大火活活烧死的。
拖拉机手当时对我们撒了谎,经过后来的调查,非法垦荒的主人名叫热依木艾买提,是尉犁县卡尔尕乡阿克牙斯村的牧民。尉犁县土地管理局对热依木.艾买提非法开荒案件进行了严肃处理。“开荒热”的出现,还使库车、轮台、尉犁三县边界土地争端再度升温。巴州的人大代表、轮台县轮南镇的镇长克里木.哈德尔等三人,曾被库车县塔里木乡的人非法拘禁达27小时,土地纠纷最终升格成了人权侵犯。乱开荒,导致乱引水。灌溉新耕地的“农民”和灌溉老草场的牧民争相在塔河的两岸乱掘口子。据了解,塔河干流上有引水口多达137个(两年未进水的二十个),上游五十九个,中游七十五个,下游三个。这些引水口大多无闸控制,每年将大约30多亿立方米的水悄悄引走了,一部分灌溉了农田与草场,一部分则在荒漠上到处漫淤和渗漏。
塔里木流域管理局王福勇,在看到沙漠间突然出现的一片汪洋后,说:“这是有人擅自在塔河干流上挖口子灌溉,没有及时堵住,造成河水漫淤的恶果。仅这一片水域的水至少有一千多万立方米,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的渗漏和蒸发,无形中共耗去了塔河两千多万立方米的水。”“像这样的口子,在塔河干流上至少有四五十个。”王福勇接着说,“塔河两岸没有走车的路,仅靠我们一个一个去查,很难。”
自治区水利厅水政水资源处当时的处长黄小宁补充道:现在的乌斯曼河就是以前乱开口子,河水漫淤形成的。由于来水量减少和水流动力的不足,塔河河道许多地段被泥沙淤积而使其输水能力大大降低,河道渗、跑、漏现象极为严重。据专家监测,现在塔河许多河段过洪能力不足200立方米/秒,作为面积相当于五个多浙江省的塔里木盆地水量空间调配大通道的塔河干流已部分失去调水功能。在有水流过的地段,一年四季都是浑黄浑黄的,泥浆翻滚……这其中不知道孕育着多少年代的哀愁与愤懑?而在河水断流段,塔克拉玛干的黄沙已在风的帮助下,一口口吞没了河床与河道,流“水”变成了流“沙”河,这又沉淀着多少人的无奈与叹息?
塔河干流,一直没有建过什么控制性水利工程。
1994年夏,塔河的源流发生大洪水,上游中游泛滥成灾,沙雅县帕曼水库被迫炸坝保库,但下游卡拉水文站的来水量仅1.47亿立方米,为上游阿拉尔肖夹克水文站径流量的2.78%。这种情况于1996年再度重演。“上游防洪抢险,一片汪洋,下游缺水受旱,被迫弃耕。”塔里木垦区一位老农垦感叹道。……塔河河水为什么越来越少?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那些蔑视自然规律的人一口一口瓜分、吞噬浪费掉的。
救救塔里木河的呼声此起彼伏
“救救塔河”的呼声从八十年代初期就在一些有远见的专家、学者中响起来了。1989年,以陈昌笃为首的一批学者,提出了整治了改善中游生态环境,抢救下游绿色走廊的建设和措施。1993年,中科院新疆生态地理所的专家周兴佳等人向自治区递上了第一份名为《塔里木河下游绿色走廊的演变与整治方案》的报告。塔河两岸的人大代表开始在几届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大会上联名提出“救救塔河”的议案。1992年1月,塔里木河流域管理局和自治区塔里木流域管理委员会成立。
塔管局在清华大学、中科院新疆生地所的帮助下,初步完成了“九五”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塔里木河流域整治与生态环境保护研究》这一课题研究。开始实施应急输水工程,完成帕满水库和乌斯曼河的进水闸、喀尔曲尕大桥等小型建设,并将世界银行第一期贷款3514万元,投资于塔管局基地和三座生态监测站的建设。1997年,历经多年的努力,自治区人大通过并颁布、实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里木流域水资源管理条例》--这是我国目前唯一的流域性法规,率先将塔河纳入了法治轨道。
继世行的第一期贷款之后,关于“塔里木河流域农业灌排用水与生态保护”的第二期贷款1.2亿元,从1998年起,分批陆续进帐,其中的一小部分将用于塔河干流上的水利建设。1998年,塔河生态问题调研考察团--“‘98天山环保世纪行”一行奔赴塔河,当时的自治区人大副主任许鹏亲自牵头,带领十多个委办厅局的领导、专家和十多家中央和自治区新闻单位的记者一起,给塔河摸脉问诊,仔细勘探“塔河到底病在哪里,如何治疗”的问题。
经半个多月的行程,和之后的多次专家“会诊”,形成了一份上万字的考察和治理报告,一方面递交给人民政府,另一份直接呈报到全国人大和国务院。许鹏和各厅局委办的有关领导、专家,提出了制订塔河流域合理开发与整治规划、合理分配各区域的用水,干流渠道化,建水利工程等等多方面的建议,并一致要求上报到国家,努力争取将塔河列入国家大江大河治理行列。当时专家估算,初步治理一下塔河,就需12亿资金。不说12亿元,就是1亿元,对新疆这个边远省区来说,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2000年5月14日至7月12日,受开孔河给塔河输水的刺激,农二师大西海子水库首次开闸,六十天累计向塔河下游的“绿色走廊”输水1亿立方米,沿河的地下水位较输水前升高了3.10-5.29米。该年11月3日至次年2月5日,九十多天间,大西海子水库又向塔河下游河段输水约2.3亿立方米。塔河下游在干旱几十年后突然有了湿意,一些草树出现了死而复活的迹象。
有一位特地赶到放水现场的老职工激动地说:“多少年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批批人来了又走了,一个个村庄建起又消失,一块块田地开出又撂荒。整整心酸二十八年了。昨天听说要往下游放水,我就睡不着。今天一大早,我就专门赶来看放水。当我看到开闸后,黄沙淤积的干涸河床,突然翻滚起花花的泡沫,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2000年,自治区塔河流域水利管理委员会与流域内的南疆五地州、兵团四个师签订了第一份水分配合同《2000年用水协议》。为更好地给塔河调水,孔雀河流域数万人清淤筑堤大会战,也在这年秋冬掀起。
经过自治区人大的努力,塔里木河生态治理问题终于在2000年这个二十世纪末最后一年,被自治区列入了《西部大开发--新疆开发规划》。 而今天,塔河又迎来了国家上百亿的救治资金。……塔河流域是迷人的,古老的沙漠与古老的胡杨林构成了塞外独特的风景,无数的古城遗址和古墓,沉淀着丝绸之路文明的秘密;白灿灿的棉花与黑色的石油构建了新疆两大财富基地;库尔勒新城也正在成为新疆的第二大城市。但塔河的历史是悲壮的,可喜的是:从现在开始到五年后,塔河必将焕然一新,引人类欢笑,让世界瞩目。 |